前幾天在看一本日本政治學者寫的書，看累了就把書擺在沙發上。過一陣子走回來一看，跟星際大戰樂高積木玩累了的兒子剛好晃到沙發旁邊，居然順手就把這本書抓起來讀。我一聲不吭遠遠坐著觀察他，這小子真的煞有其事地在一字一句閱讀這本大部分成年人都看不下去的書。就這樣看他仔細讀了三、四頁，總算把書放下，繼續回去玩他的玩具大混戰。我過去問他剛才那本書好不好看，他說「好看啊」。再問他書裡在講甚麼，他說「在講核子戰爭，很酷」。我過去翻看那幾頁，真的是在講核子戰爭，不過根本一點也不酷。這幾頁文字要表達的意思他不可能看得懂，但是我還是覺得非常得意。雖然兒子現在壞習慣一堆，寫作業時常漫不經心、考試粗心大意丟三落四，不過有一點我們教育成功了，就是培養出他愛看書的習慣，連這種厚厚一本都是字的書都有興趣拿起來讀。有了這個習慣，對於他往後的學習我就可以放心一大半。

市面上的惡質媒體在歌頌富商巨賈、唱衰台灣之餘，偶爾會冒出一些談兒童教育的報導，不過內容一樣讓人心驚膽顫。主旨必定是說將來競爭有多激烈，都會在可憐家長的肩膀上再多加幾塊磚頭。比方說國際化的社會英文有多重要，對岸的小孩在搖籃裡就開始學英文。然後學中國古文也很重要，所以甚麼讀經班也紛紛冒了出來，原先前途無亮的科系學生開始見到一線曙光。接下來還有甚麼國際觀，你看有錢人的小孩都會送到國外去「磨練」、假遊學真遊玩。於是被嚇習慣的中產階級父母就只好繼續掏錢，沒有能力送出國，就送去學習西餐禮儀，刀叉用得順手、學到拿湯匙由內向外舀湯喝，至少有點假洋鬼子的架式。

我在四年前出的第一本書裡有一篇「給幼稚園家長的演講稿」，裡面的兩大主張就是幼稚園小朋友還不用學英文、更不用學電腦。現在兒子上小學三年級了，學校早就開始教英文，但是我很自豪的是自己身為所謂的「資訊專業人員」，能夠抗拒所有誘惑，就是沒讓他玩電腦。這學期他們學校開始排電腦課，每個星期這小子都很期待，不過原因不是愛玩電腦，而是可以到電腦教室吹冷氣。他跟我說班上有誰電腦多厲害，會換桌布還會打字。我都跟他說這些沒甚麼，等到了高年級再學就可以了。

「電腦神童」所會的，不過是在本公司生產的軟體上用滑鼠指指點點，這些東西只是雕蟲小技，一學就能上手。像我家傻小子愛看書，甚至抓起一本書就生吞活剝試著要去看懂的習慣，我覺得這才是比較實在的蹲馬步功夫。

所以我從來不怕兒子會像廣告上說的會「輸在起跑點上」。現在看起來雖然已經有很多兒子的同學們跑在前面了，比方說「電腦神童」、「圍棋神童」、「安親班神童」等等。不過我還是樂見兒子在後面慢條斯理地穩紮穩打，吃得飽睡得好玩得開心，快快樂樂把閱讀、學習等等基本能力培養好。學習是一條終身的道路，一開始就跑錯了路，或是剛起步就跑太快扭傷腳，跑得太多反而變得討厭跑步，甚至為了成績吃禁藥揠苗助長，雖然一時可以滿足爸媽的虛榮心、或是讓家長獲得似是而非的安全感，但是長期來看不見得是好事。為了賺小孩錢就無所不用其極威脅利誘的廠商固然可鄙，乖乖照單全收的家長們也要負很大的責任。

關鍵的問題是，所謂「輸在起跑點上」，何謂贏何謂輸？小時候胖不是胖，這麼小的孩子有甚麼輸贏可言？人生漫漫，每位為人家長的可以想想自己的事業起伏，就算是含金湯匙出世的「企業家第二代」，到後來也常失足栽跟斗，所以小時候這種曇花一現的領先真的有意義嗎？

所以，就讓不想輸在起跑點上的人去競爭吧。看著他們跑在前面瘦小的背影，我心裡一點都不著急，反而對他們充滿了同情。我家小子只要馬步蹲得穩，將來遲早會超過前面的人。就算不能超過也無妨，至少他有個開心快樂的童年，也擁有了從書本中獲得樂趣的能力，一輩子都能持續享受豐富的知識與百變文字的優美。

[ 原刊載於2006年12月 康健雜誌 我的"男人心事"專欄]

最近有天晚上跟幾個高中同學聚餐，照例是吃得酒酣耳熱腦滿腸肥，聊得天南地北不亦樂乎。盡興而歸之後躺在床上，回想起整晚大家談話的內容，忽然發現跟以前已經很不一樣了。大學時期見面談的是女生、政治、畢業後要做甚麼，等到就業之後結婚前話題仍舊是女生、政治、再加上各自的工作。現在見面大家一直掛在嘴邊的話題不外乎兩件事：工作跟小孩。

這不能代表所有已婚中年男性，不過回想起來，我們的話題真的就是圍繞著這兩個東西打轉。像我們這樣已經年過四十的人，在公司裡已經都算是資深員工，面臨的問題也大同小異：處理老闆們交付越來越大的責任、面對新世代的年輕同事、不然就是出差會不會太頻繁、會不會考慮去中國工作等等。聊工作太嚴肅，談到後來話題就都跑到小孩身上。誰的小孩愛吃又懶惰所以擔心會變成胖子，有的是抱怨學校功課越來越難，國語生字一堆、再加上要學英文，然後老師又越來越放任不管…不過很奇怪的是，看著我這些老同學，這些年不管再怎麼打混囂張放浪形駭，現在結婚生子了，只要一談到自己的小孩，原先再怎麼其貌不揚兇神惡煞的嘴臉，馬上變型成慈眉善目的阿伯、聲調也柔和了起來，差點頭上就長出光圈、背後生出小天使的翅膀。

披頭四(The Beatles)是我最喜歡的樂團，原因是他們的歌都是自己當時的心情告白，不是無病呻吟、為賦新辭強說愁。早期年少輕狂的時候，就是簡樸狂放的吉他搖滾；後來年歲漸長，每位團員的興趣開始分歧，幫樂團帶進更多元的音樂元素。同時由於年歲跟經驗的增長，歌曲探討的話題也越來越深刻。不像有些流行歌星，從青春偶像唱到禿頭鮪魚肚了，從嘴巴唱出來的還是那一套。披頭四拆夥之後，每個人往自己想走的路繼續發展。約翰藍儂一方面鼓吹世界和平，同時也懂得珍惜跟享受家庭生活，他為小兒子寫的「美麗的男孩」(Beautiful Boy)這首歌，是一個父親獻給兒子最美的情歌。晚上看著兒子熟睡的模樣，腦海中經常就會自動播放起這首歌。想想老同學們面對他們小孩的時刻，想必也是同樣的心境。

想當年大家在學校的時候，對未來充滿了豪情壯志。當時還是保守的戒嚴年代，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就立志要打拼，在有影響力的時候，努力去面對這些不公不義。隨著二十幾年來台灣社會風起雲湧的改變，當時理平頭穿制服的學生，也變成禿頭大肚甚至開始有點老花眼的中年人。現在整天打開電視報紙就是結黨營私的政客、各種張牙舞爪面目可憎的名嘴、大師、主播與記者。富商巨賈成為媒體焦點跟意見領袖，把公司經營得亂七八糟的大老闆都可以整天大放厥辭了，更別提到目前還口袋滿滿的企業領導人，居然還有人把他講的話集合成一本語錄來分析研讀。面對這樣的社會，只會充滿無力感，覺得自己實在人微言輕，要有一丁點影響力都很不容易，更別提想兼善天下，能獨善其身就不錯了。

年歲跟經驗的增長，就是一段挫折跟妥協的過程。如果照當今功利社會「成功人士」的標準，就是大家在商業雜誌裡看到的那種，我們這批同學應該都不夠資格。不過我們每天認真上班，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好自己的工作，藉由完成一件一件小小的好事，對社會國家做出貢獻。然後把孩子教好，我想這就是我們最卑微、但是最實在的價值跟任務。

早上起床看兒子吃完早餐，手牽手送他去上學，站在校門口一直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轉身離開去公司上班，打開電腦把一件件事情處理好。這就是我們這些平凡的中年男人生活的意義。

[原刊載於2008年8月 康健雜誌 男人心事 專欄]

有次在家裡，見到媽媽眼睛直視前方看得出神，原來他在觀察我兒子自己一個人是怎麼玩的。這傢伙在地板上排滿樂高玩具跟各種人物公仔，分成兩個陣營大擺陣仗，輪流操控雙方的人物，嘴裡不斷唸唸有詞，就這樣自導自演，可以持續玩個大半天。記得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一個人看書、下西洋棋、玩樂高積木跟火柴盒小汽車，大概獨生子都會培養出這樣自得其樂的本領吧。

我曾經出國唸書，在紐約市一個人住了兩年。剛開始當然不習慣一個人生活，牆上掛著電影「計程車司機」的海報，畫面中央是勞勃狄尼洛在紐約街頭偊偊獨行的身影。每次抬頭看到這張海報，就覺得我正是勞勃狄尼洛，一個人孤伶伶地身在紐約街頭。還好從小養成了獨處的習慣，沒多久就能夠開始自得其樂。一個人過日子有很多好處，不必有什麼計畫，隨時想做什麼想吃什麼，完全自己決定，不必跟別人商量。出門可以隨時改變方向，不必徵詢同伴的意見。唸書唸到一個段落想出去散散心，只要起身穿好衣服，隨時都可以動身出發。剛出門時也不必有目標，反正先進地鐵站搭車再說。沿路可能隨時改變主意，比方說看到牆上某個活動的海報，或是瞄到鄰座乘客手上報紙的某個訊息，馬上可以變更目的地，隨時想去哪就去哪。

結婚之後，很難再有個人的休閒時間。等到有了小孩，更不可能有什麼自己獨處的時刻。除了上班，其餘的時間就是跟家人混在一起。偶爾老婆帶兒子回娘家住一兩天，剛開始都會覺得家裡空空蕩蕩地很奇怪，隨手去玩玩兒子丟了滿地的玩具，同時心裡就開始想念起他來了。平常想專心看書或寫東西的時候，兒子要是纏著我不放，三不五時就來叫我過去陪他玩，都會巴不得有自己的時間。人就是如此矛盾，等到自由獨處的時間到了，卻又去懷念兒子在旁邊死纏爛打的光景。

很多單身的人會羨慕結婚有家庭的人，身邊有人作伴；同樣地，結婚的人也時常羨慕單身貴族，一個人自由自在沒有牽掛，更不會有小孩子老是賴在身邊。不滿現狀是人的本性，但是如果像這樣單身想結婚、結婚想單身，日子就會過得很痛苦了。倒不如換個角度，既然無法改變現狀，乾脆就死了心，好好安下心來享受當下的生活。結婚生子、身旁有人的時候，就好好享受有人相伴的甜蜜，單身的就好好享受一個人的生活，品嚐這種孤獨的快樂。一個人在家看書、聽音樂、打電動、或是出門租部精彩的片子回來看都很棒。如果家裡待不住，外面好玩的地方多得是。就拿台北市來說，我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書店、四處林立的大型購物中心、電影院、舉世聞名的夜市，近郊要山有山、要海有海，只要有時間，生活可以過得很精彩。

懂得去享受孤獨的快樂，會發現這種樂趣是多麼珍貴。現在的人行動迅速，不好好把握自由的時刻，搞不好哪天在路上碰到真命天女，三兩下就步入結婚禮堂了。有了這種獨處自得其樂的能力，在退休之後也是很受用的。見到很多人在退休之後變得無法自處，因為身邊不再有同事相伴，不再有事業需要打拼，生活變得失去重心，日子不知道要怎麼過。其實會發生這種問題的人，正是欠缺了享受孤獨的能力。就算子孫滿堂，到時候紛紛長大成人，總有四散紛飛的一日。懂得享受孤獨的時刻、懂得品嚐這種自由的滋味，就能在任何環境下常保快樂的心境。